温柔的复仇

2016-8-12 11:04| 发布者: cnzuojia| 查看: 168| 评论: 0|来自: 中国作家网 王晋康

摘要: 只是,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孟良 绘
孟良 绘

  1

  地球人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日,整个地球便被清空。生活在这个蓝天白云世界里的不再是地球人,而是G星人。

  在人类被消灭两年后,G星人已经在地球牢牢扎下了根。他们完全掌握了电力系统、交通系统、网络系统等,当然也包括最重要的食物生产系统。不过, 他们对食物生产系统做了改造,那些现代化的食品加工厂不再生产火腿、牛肉罐头、三明治、苏打饼干、可口可乐等,而是纯一色地生产能量合剂。与他们的母星息 壤星相比,地球太富饶了,生产的能量合剂足够300亿G星人食用,所以自从在地球安家之后,工蜂族便以几何级数爆炸般地繁殖。

  不过,一种颓废、无所事事的风气也迅速蔓延开来。在决定突袭地球之前,G星人曾做了最坏的打算(想想资料中所显示的地球上的导弹发射井、太空激 光武器和电磁炮吧),他们曾预想战争会进行10岁,十分之九的战士会死去。但没想到地球人会如此不堪一击。现在他们有什么可干的?敌人已全部消灭了,自动 化生产线源源不断地送出能量合剂,而他们一天只能喝一瓶,如此而已。他们还能干什么?那具强健的机器外壳还有什么用?

  然而,G星人很快找到了寄托——酒。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东西,可以让人忘掉一切烦恼,沉浸在虚幻的神奇境界中。酗酒之风在G星人中迅速传 开,白酒、啤酒、法国威士忌、雪利酒……街上到处是步履不稳的行人,地上横陈拎着酒瓶的醉汉。还有些G星人找到了另一种寄托。他们大多是贵族子弟,是皇子 波波的朋友。他们看到波波所保护的惟一一个地球人褚文姬的魅力,看到波波和他的女友吉吉在形体、风度上无形的变化——天哪,原来女人还能有如此魅力!于是 他们也逐渐加入褚文姬的学生队伍,学着波波尊称她为“嬷嬷”。他们大都舍不得完全丢弃钢铁外壳,于是很识趣地把外壳留在褚文姬的门外,穿着地球人的服装走 进教室。褚文姬佯装不知。

  紧张的教学对褚文姬也是一种麻醉,可以让她少想失去的亲人。有时她会陷入深深的怀疑和自责,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背叛。她所尽力教化的是 些什么人?个个是双手沾满地球人鲜血的刽子手啊。不过,她总是能克服这种怀疑和自责,她相信自己干的是惟一正确的事,她要使这些杀人狂脱胎换骨,延续地球 文明。

  但她无法排除心中的孤寂。她常常想起一位与自己同名的古人蔡文姬,她在战乱中陷身于匈奴人中,有家难回,被毡衣褐,食膻闻腥。在痛苦中麻木不算痛苦,在痛苦中能自省才是真正的痛苦。蔡文姬把有家难回的悲愤凝于名作《胡笳十八拍》中,昭示于后人。

  文姬想,比起蔡文姬来,自己要更为不幸。蔡文姬身边还是人类,而她周围的G星人几乎不能称作同类。在给他们授课时,她总是无法排除心中的仇恨,有时,她会把一片杀气带到乐曲中。她在这种极度矛盾的心境中煎熬着。

  2

  春天来了。褚文姬停止授课三天,带着波波和吉吉去郊外春游。田野里生机盎然,杨柳枝头是新生的嫩叶,桃花夭夭,梨花赛雪,无人耕种的田野里铺着 绿色的麦苗,麦苗是去年散落在地的麦粒长出来的,显得杂乱无章。燕子也已归来,在没有主人的空宅里衔泥作窝。路过一片松林时,褚文姬突然急喊刹车。波波迅 速刹住车。她跳下车,在松枝间搜索着,很久才怅然回到车上。刚才她似乎看见一只松鼠在树间探头,但下车后又没找到,也许是她看花了眼,也许它被惊跑了。如 果她没看错,那它就是G星人展开声波屠杀后惟一存活的哺乳动物。

  不过,山间林中已经有了很多异星哺乳动物,是G星人播撒的鼠子、鼠羊、鼠牛等草食动物。据说G星人也播撒了少量食肉动物,如鼠狼、鼠虎和鳄龙,但褚文姬还没有见过。总的来说,大自然在这次浩劫后开始恢复元气了。

  山路上行车不多,偶然有几辆车停在路边,一些醉醺醺的G星人卧在汽车旁。他们还见过一辆汽车中有一对不穿钢铁外壳的男女,他们是褚文姬的学生,也是来春游的——现在褚文姬的一举一动都是大家模仿的对象。不过他们没来打扰老师,远远地开到了另一条岔路上。

  后来三人发现,一辆汽车始终跟在后边,波波放慢速度,等那辆车追上来。驾车人是G星中书令葛玉成,穿着钢铁外壳,目光冰冷地盯着这边。他这会儿也放慢车速,与波波的车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过他似乎一点儿不在意波波发现他的跟踪。

  褚文姬疑惑地看看波波,波波不在乎地说:“是葛玉成,他一直反对我和吉吉跟你学习。”

  “他来干什么?”

  “别理他,他的地位再尊贵也只是工蜂族,敢找麻烦,我就拧掉……”

  他想起褚文姬不喜欢听粗野的话,就把后几个字咽到了肚里。

  他们来到山中的一块平地,绿草如茵,不知名的小黄花和小紫花遍布其间,蝴蝶和野蜂在花丛间穿行。波波和吉吉把车上的食物、桌布搬了下来。看着他 们的背影,褚文姬不禁感叹,少年人是幸福的,他们具有可塑性。仅仅两年时间,波波和吉吉从形体上已完全摆脱外星人的僵硬,他俩衣着光鲜,动作潇洒轻盈。尤 其是吉吉,长发柔滑光亮,胸脯也变得丰满,很难把她同两年前那个野性十足的外星女人连在一起。

  中书令葛玉成也把汽车停在旁边,叉开双腿坐在草地上,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波波和吉吉没有理睬他。虽然今天是野餐,但褚文姬准备得十分丰盛,各种佐料、配菜满满摆了一地。她对波波和吉吉说:“你们去玩儿吧,我来准备午饭。”

  两个孩子嬉笑着跑开了,褚文姬点燃炉灶,开始炒菜。她十分专心,一点儿也不去注意几米之外那个叉着双腿的家伙。她在绿茵上铺好桌布,把一盘一盘炒好的菜摆放上去,菜香在四周弥漫。然后她喊两个孩子回来吃饭。

  “真香!”波波和吉吉急不可待地伸手去抓菜。褚文姬止住他们,让吉吉去请中书令入席。吉吉去了,但葛玉成冷漠地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瓶能量合剂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目光冰冷地盯着这边。吉吉走回来,恼怒地说:“不要理他,那是个老顽固,绝不会改变食谱的。”

  文姬递过筷子,两个孩子大吃大嚼着说:“真香!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字?”文姬介绍说,这一盘是五香牛腱,这一盘是爆炒羊肉——可惜用的羊肉是罐头 肉,如果用鲜肉才好吃呢,只是地球上的羊都在那次袭击中丧生了,也许以后得学会用鼠羊的肉来做菜。她又说,这一盘是著名的法国香菌,这一盘是著名的俄罗斯 鱼子酱,都是珍贵的美味。随后,她问:“这些菜肴与你们的能量合剂相比怎么样?你们还会喝能量合剂吗?”

  波波和吉吉笑着摇头——这是真正的笑容,不是钢铁组元拼成的怪笑。

  “那么,机器外壳呢,你们还会再穿吗?”

  两人心虚地互相看看,没有回答。褚文姬一个月前曾发现两人偷偷穿上机器外壳,当强大的力量又回到身上时,两人都狂喜地叫喊着,用力踢墙壁,撅断 铁椅,发泄着力量带来的快感。褚文姬没有制止他们,叹息一声离开了。那两人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叹息,半个钟头后,脱了外壳又回到教室,闭口不提刚才的事,褚 文姬也佯作不知。

  在那之后,波波和吉吉没有再穿过机器外壳,他们毕竟年轻,很快就抛弃了G星人的野蛮和残忍。文姬在开始教化他们时,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带着从“内部瓦解敌人”的阴谋,但现在她已开始真正喜欢这两个孩子了。

  野餐十分丰盛,尽管两人饕餮大嚼,还是剩下不少食物。波波突然顽皮地笑着,端起一盘牛排向葛玉成走去。他死缠活缠,非要葛玉成尝一口,但中书令态度威严地坚决拒绝。最后,波波无奈地回来,低声骂道:“我如果穿有机器外壳,非把这根牛排捅到他喉咙里,这只老工蜂!”

  吉吉怕褚文姬生气——她知道嬤嬷讨厌“机器外壳”这几个字——担心地看看嬷嬷。褚文姬没有生气,扭头看看阴郁恼怒的中书令,笑了起来。波波和吉吉也开心地笑了。

  葛玉成知道笑声是冲着自己来的,愠怒异常。G星人,尤其是军人,是不允许这样放肆的,他们只能规行矩步、目不斜视。他们应该喝先人造出的能量合 剂,而不应该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葛玉成是用克隆方法繁殖的工蜂族,按说没有可能官居高位,但帝皇平桑诺瓦赏识他的才干,把他从卑微的工蜂族中破格擢 拔。因此,他对平桑帝皇感恩戴德,忠贞不二。

  他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看到了褚文姬的危险。不错,她只是皇子的女奴,是惟一的地球人幸存者,她即使有再大的力量、再深的心机,也无法让地球人和 地球社会死而复生了。帝皇平桑诺瓦就是这样认为的,当葛玉成向他进言,要约束波波和吉吉的行为时,帝皇付之一笑,把它看成小孩子的胡闹。葛玉成也曾向副皇 进言,副皇只是说:“稍过一段时间吧。等波波玩腻了,我会把那个地球女人要过来做研究。”

  葛玉成听着几米外的笑语,怒火越来越盛。不,不能再让这个巫婆留在波波和吉吉身边了,她已经悄悄改变了G星年轻人——尤其是贵族青年——的时尚,也许某一天,她会把所有G星战士都变成只会穿衣打扮、吃喝玩耍的废物。

  葛玉成站起来,怒视着那个美貌的地球女人,上车走了。

  3

  第二天,褚文姬正在健身房里领孩子们训练,侍卫长刚里斯突然来了。他站在大厅入口处,一言不发地盯着这群“赤身裸体”的青年。大家看见他的怒容,赶忙悄悄溜到更衣室换了衣服,又到门外穿上钢铁外壳,回家了。只有波波和吉吉满不在乎地留下来,跟着褚文姬上完了这节课。

  三个人用毛巾擦拭着汗水,向刚里斯走去。刚里斯恼怒地转过脸,不愿意看他们半裸的身体。他们(波波和吉吉)竟然不穿外壳,穿着这么短的衣服,裸 露出肌肉丰满的四肢,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G星人的样子吗?难怪葛玉成那个老东西要向帝皇进谗言。刚里斯是帝皇的家臣,波波和吉吉是在他眼皮下长大的,他不 忍心两人被盛怒的帝皇处罚,于是偷偷跑来送信。

  但是很奇怪,尽管他认为褚文姬的穿戴打扮是邪恶的,仍忍不住想看。她的身躯凹凸有度,拼成美妙的曲线。她的动作轻盈妩媚,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 让男人动心。刚里斯是个纯粹的武人,没什么深刻的见地,但他却无法摆脱对褚文姬的敬畏,因此虽然心中有怒气,礼节上仍不敢怠慢。

  波波说:“刚里斯,你来干什么?也想来健身吗?”

  刚里斯瞪他一眼,愠怒地说:“葛玉成已经向帝皇告发了你们,帝皇勃然大怒,估计很快就会召你们进见。你知道帝皇的脾气,怒气上来时他是不会念及父子情分的。你们要赶紧想办法。”

  波波眼中顿时闪出杀气,“那只可恶的老工蜂!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褚文姬生气地喊:“波波!”

  “嬷嬷,没关系的,尽管他是中书令,但出身是工蜂族。皇子杀死工蜂族是不会抵命的,最多受一点儿处罚。”

  文姬痛心地说:“你忘了我的话?你还想穿上外壳?在我心目中没有什么工蜂,杀人都是罪恶!”

  波波怒气未消,但顺从地闭上了嘴。

  刚里斯再次交代:“快想办法!”他不能在这儿多停,匆匆离去。

  吉吉走近褚文姬,低声说:“嬷嬷,让我们穿上外壳,万一有什么情况能保护你。”

  波波说:“对,穿上外壳,我和吉吉保护你!”

  褚文姬沉思片刻,嘴角绽出微笑,“不,不必,不要穿外壳;相反,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好,用最好的风度去见你们的帝皇!”

  波波和吉吉很担心,他们知道父皇暴戾的性格,也许这次的公开顶撞会让三人都送命。但既然文姬嬷嬷已经决定,他们自然要听从,G星人是从不珍惜生命的。

  三人梳洗打扮完,刚换好衣服,帝皇派来的侍卫也到了。侍卫宣读了诏令,又悄悄对波波说,帝后转告他们,这次见帝皇一定要穿上外壳。波波威严地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我们马上就到。”

  侍卫走后,褚文姬请波波稍待一会儿,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在一张全家合影前点上一束香。青烟袅袅上升,屋内弥漫着浓烈的异香。

  波波和吉吉跟进来,不解地盯着那束香,褚文姬低声解释:“这是地球人悼念死者的礼节。我的家人,还有我尊敬的靳前辈、最后陪伴我的小罗格,都去世快两周年了,我不知道周年那天我能否回来,所以把纪念提前了。”

  她说得很平静,提起悲伤的往事,不再有尖锐的刺痛感。波波和吉吉互相看看,赧然地垂下目光。两年前,G星人的突袭得手后,他们像所有G星人一样 兴高采烈,那时他们从没想到,60亿地球人的死亡是很痛苦的事。现在他们感到内疚,但两人拙于世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褚文姬。褚文姬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 股暖流。看来她的决定没有错,至少在波波和吉吉身上,已显示出人性复苏的迹象。她抛掉悲伤,对两个孩子说:“走吧。”

  4

  帝皇平桑诺瓦面前仍是御前会议的老班子,只有副皇不在,他这会儿在月球基地。帝后果利加担心地看着盛怒的丈夫,不知道那只老工蜂进了什么谗言, 让丈夫十分震怒。说实在话,她对波波和吉吉也很不满,来到地球两年,他们完全被那个地球女人迷住了。他们公然脱掉外壳,穿着奇形怪状的地球佬的衣服;他们 不再服用能量合剂,而是吃那些名目繁多的地球佬的饭菜。他们甚至不常回到母亲身边,却一天天泡在那个地球女人的住处。但尽管不满,波波毕竟是她的独子,她 担心地等待着。

  波波和吉吉来了,帝后惊慌地发现,他们不仅没穿外壳,反倒穿着更为光鲜的地球佬的衣服。波波穿着浅色长裤和紧袖绣花衬衣,吉吉穿着背带式短裙和 皮凉鞋,两人手拉手含笑走进来。帝后无法形容他们的步态,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步态很轻巧、很有弹性,与G星人那威武而僵硬的钢铁步伐完全不同。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以全新的眼光仔细观察波波和吉吉,发现两人的体格变化了,头发蓬松光洁,胸部和胳膊变得丰满,甚至连他们的目光也变得灵活机敏。

  在他们之后是那个地球女人,她穿着一件洁白的露背晚礼服,衣裙曳地,面含微笑,走起路来就像在水面上漂浮。她的身材十分丰满,纵然以一个女人的 眼光,帝后也品出了褚文姬绝顶的美貌。褚文姬紧紧吸引着帝皇、掌玺令、侍卫长的眼光——甚至中书令也逃不脱她的吸引,只能用仇恨来抵消这种力量。

  平桑五世阴沉沉地盯着褚文姬,褚文姬则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屋内气氛无比紧张。

  很久,平桑诺瓦才冷冰冰地问:“是你教唆皇子和吉吉不穿钢铁外壳?”

  褚文姬平静地说:“对,他们有这么漂亮的体形,为什么要禁锢在钢铁外壳中呢?我想,你们在G星的祖先也不穿外壳吧。”

  “你一直在教他们学一些乌七八糟的地球佬的东西?”

  “我在教他们学很多东西,至于是不是乌七八糟——陛下可以让皇子和吉吉演奏乐器、唱歌、做健美操,然后再给出评价。”

  平桑诺瓦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想让他们变成彻头彻尾的地球佬——以此来实现你的复仇?”

  波波和吉吉的心猛地悬起来:这话说得够重了,足以作为杀人的理由。

  但褚文姬并没显出惊恐,而是悲凉地说:“两年前,我的亲人和亿万地球人在一夕之间死于非命。为此,我曾杀死24名G星人为他们报仇,如果可能, 我会杀死所有的G星人,包括你们这些元凶。但后来我的想法变了,我想,让G星人脱离野蛮,继承地球文明,才是我最该做的事,毕竟你们和地球人有渊源啊。”

  波波知道这些话肯定会惹恼父王,一直紧张地观察着。

  帝皇冷着脸沉默了很久,突然换了话题:“你还教唆波波和吉吉食用乌七八糟的地球食品?”

  褚文姬微微笑了,知道胜利已经在望,“对,那是些非常美味的食品。我相信只要你们尝一尝,就会厌弃刻板的能量合剂。地球上一位古人说过:夫人情 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你们为什么要禁止人们口腹的享受和精神上的享受呢?”她挑战般地说,“请陛下允许我为大家做一顿饭菜,大家吃完后再作结论吧。”

  满屋的人无不为她的话感到吃惊。他们本以为帝皇会勃然大怒,但帝皇只是沉默着,很久才说:“好,你去做吧!”

  褚文姬欣慰地笑了,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今天她并不是没一点儿把握地冒险,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波波曾让父王吃过地球的食品,而帝皇并没有激烈地 反对;还有,早在帝皇与她在牢房见面时,褚文姬就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他对美的爱慕。所以她知道平桑诺瓦并不是一个顽固透顶的家伙。

  帝皇派侍卫去褚文姬家里取来各种食品原料和佐料,褚文姬换下礼服,开始到厨房里掌厨。在准备饭菜时,她交代波波和吉吉为大家演奏乐器,两个孩子 都很有音乐天分,仅仅学习了两年时间,乐器演奏已初入门巷。褚文姬在厨房里忙碌时,能听到波波的笛子独奏《鹧鸪飞》,随后是吉吉的小提琴独奏《梁祝》。他 们的演奏还不流畅,时有凝滞之处,但足以让人享受到音乐的美感。

  她快速炒了十几盘菜,由于原料全部取自罐头,菜肴的色香味难免打折扣,但总体说来还算琳琅满目,有鱼香肉丝、蟹羹、枸杞竹笋、松仁玉米、回锅蹄 膀、葱爆三样、扣三鲜等。侍卫临时找来一个大饭桌,把菜摆上去。褚文姬从厨房出来时,见厅堂里紧张的气氛已消除,波波和吉吉依偎在帝后的钢铁身躯旁,正讲 解着各种乐器的名称,而帝皇、帝后乃至掌玺令、侍卫长都很感兴趣地听着,只有中书令十分恼怒——那副钢铁面孔上的怒容看起来真滑稽。但他也无可奈何。

  褚文姬为波波和吉吉发了筷子,为其他人发了刀、叉、勺子,笑着请大家进餐。大家都没有动手,而是盯着帝皇,等着他的发话。终于,帝皇用叉子叉起一片竹笋,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帝后、掌玺令和侍卫长也都拿起了刀叉,只有中书令脸色阴沉地干坐着。

  吃了一会儿,波波调皮地问父王:“父皇,褚嬷嬤炒的菜好吃吗?”

  帝皇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转向中书令,“葛玉成,你也吃!”

  中书令梗着脖子说:“我绝不吃!”

  帝皇的脸色慢慢变阴,“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我宁可违抗命令,也不愿坏了祖先的规矩!”

  周围的人为他捏一把汗,帝皇怪异地笑笑,说:“好,我成全你。来人!”

  两个钢铁侍卫应声赶到,把中书令夹在中间。眼看饭场就要变成杀人场,褚文姬皱着眉头向帝皇转过脸。尽管讨厌中书令,她也不想这家伙为一顿饭丢掉脑袋。但帝皇已经下令了,不过这个命令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撬开他的嘴巴,把饭菜往里面塞!”

  两个侍卫兴高采烈地执行命令。中书令和他们同属于工蜂族,但这家伙素来两眼朝天,不讨人喜欢,所以他们很乐意干这件事。他们起劲地撬开他的嘴 巴,胡乱抓起菜肴往里硬塞,把中书令弄得狼狈不堪。中书令大声喊:“别塞了,我吃!我吃!”侍卫住手了,中书令义愤填膺地喊道:“我吃!坏了祖宗规矩,罪 不在我!”

  他恼怒地闭上眼睛,把菜肴胡乱往嘴里填。平桑五世哈哈大笑,周围人也都笑了。

  饭毕,帝皇命令两个侍卫随中书令回家,要监督他食用地球佬的食物至少三天,不吃就照样处理。然后,他像是随随便便地宣布了一条诏令:“从今天 起,不再限制G星人食用地球食物,也不再禁止G星人脱去外壳,毕竟战争已结束了,我的子民该轻松一下了。这只是恢复祖先的传统,要知道,G星人穿外壳、喝 能量合剂只是几十岁前开始的。”

  褚文姬望着帝皇,感慨万千。她知道这道命令的意义,G星人幸而有这么一位开明的君主,今后一定会慢慢脱离野蛮,接受丰富多彩的地球文明。她已经确信,G星人肯定能在地球把根扎牢了。

  只是,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王晋康  男,1948年生于河南南阳。1993年开始科幻创作,处女作《亚当回归》获当年全国科幻银河奖的头奖,接连以《天火》《生命之歌》《西奈噩梦》《七重外 壳》《豹》《替天行道》《水星播种》《终极爆炸》《有关时空旅行的马龙定律》《百年守望》等短篇小说获全国科幻银河奖。长篇《与吾同在》《逃出母宇宙》获 2012、2013年银河奖特等奖。《古蜀》获首届“大白鲸世界杯幻想儿童文学奖”特等奖。

点评:杨枫

点评:杨枫

  本期与读者见面的《温柔的复仇》,是王晋康正在勾画的一部鸿篇巨制中的细部,讲的是末日后的地球上,一个幸存的人类孑遗、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在外星人中间斡旋,勇敢担负起延续地球文明重任的故 事。人类整体与个体命运的冲突,是最受科幻作家青睐的主题,在这篇小说中,王晋康以纯熟的笔法,为我们展现了他的科幻功力。  

  现实生活中,高大硬朗、头发花白的王晋康是 一个谦逊缄默的人,跟他在一起,如果不说话,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完全不会把他与前卫时尚的“科幻”二字联系在一起。但是,只要进入他的故事,在他营造 的文学世界里走一遭,你就再难忘记他的存在:他笔下冷静简约、思想自由的文字是那么与众不同,他塑造的一个个张扬恣肆、个性鲜明的人物、构建的一个个奇伟 宏大又充满中国情怀的科幻传奇,无不带有深刻的“王氏烙印”。这是王晋康20年科幻创作练就的深厚功力。  

  1977年,王晋康高中毕业11年后首次参 加高考,就戴上了南阳市高考状元的桂冠,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就读;第二年他继续报考,顺利进入西安交通大学学习。他早年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能够 掌握自然界运行机理的理论物理学家,后因长期失眠导致记忆力严重衰退,不得不放松学业,以在图书馆大量阅读苏联文学和欧美现代文学作品来消磨时光,也因此 完成了自身的文学改造,使自己这个名副其实的工科男拥有了不俗的文学品位。年近七旬的王晋康常常说自己是用半个聪明脑瓜写科幻,说自己是站在墙头看科学, 其实他过谦了。从他已经问世的400余万字、近百部作品看,所涉及的科学门类不可谓不宽,但绝对都不是泛泛而谈。按他的说法,“大脑自动剔除了很多生活琐 事,把有限的记忆力用到最需要的地方了”。这就是一个科幻作家令人敬重的自律,否则,45岁才半路出家,以处女作站在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舞台上的王晋 康,不可能在长期担任石油二机集团研究所副所长和技术带头人的繁重工作之余,创造16次(含4次提名奖)捧得银河奖奖杯的奇迹,这骄人的业绩至今无人能 及。  

  王晋康的科幻创作科学与文学并重,想象与情怀并举,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中国的红薯味儿”。他善于把疯狂的想象写出纪实文学的感觉,同时,他把科学当成信仰的那份虔诚,会让阅读者随着故事情节的深入和推进,不知不觉迷失在大俗大雅和谐兼容的科幻世界中。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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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人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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