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飞哪儿去了

2016-8-12 10:54| 发布者: cnzuojia| 查看: 190| 评论: 0|来自: 长江文艺杂志社 光盘

摘要: 陈宇的喊叫惊扰了路人,所有人随着陈宇的喊声举头仰望天空。

陈宇四岁那年,母亲带着他嫁给养父。养父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叫林亚洲。兄弟俩相处得不好,老打架。不管谁对,母亲一律护着陈宇。长大后,两人基本不说话,林亚洲早陈宇结婚,一结婚就搬出去了,不再来往。林亚洲对陈宇母亲一向不好,从未叫过一声妈,就连阿姨也不叫。陈宇理解。母亲对林亚洲也不好么?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暖的家。

养父林收明几天前去世了。这些个晚上,陈宇脑子里老闪出生父的形象。生父是模糊的。生父像天上的云,不断地变幻。陈宇最后离开生父那年还是懵懵懂懂的。生父没有给陈宇留下太深印象。生父给他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子弹飞哪儿去了?”那天生父带他去电影院看电影,是场什么电影陈宇记不得了。电影里的一群军人朝天空开枪。生父突然大声问,子弹飞哪儿去了?观众聚精会神地观看影片,没人回答父亲这个愚蠢的问题。电影散场,回家路上生父还在自言自语,子弹飞哪儿去了?许多年后,陈宇也思考过生父的这个问题,朝天鸣枪,子弹飞哪儿了?它不可能像烟雾一样消散,它飞得再高,最后还得落到地面。那么,在人口密集的街上,子弹最终会不会砸到人的头上?

几十年来,陈宇未见过生父一面。陈宇隐隐约约知道,父母离婚了,生父跟另外一个女人过去了。子弹飞哪儿去了?子弹飞到生父脑袋上,打得生父脑袋开花了!小时候陈宇脑子里埋下的是这种仇恨的种子。这些天,他老想生父,做梦也想,陈宇被折腾得脾气暴躁。也许这是某种预兆或者一种信号。按民间的说法,是一种心灵感应。

关于生父的现在,陈宇一无所知。他曾经试着向母亲打听,母亲总是装聋作哑,要不就是警告说,不许提起他!生父姓甚名谁,陈宇不知道,陈宇随母亲姓。离开母亲的帮忙,陈宇无从打听。生父那边的亲戚,陈宇也一个不知道。其实,生父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着魔一般,现在陈宇竟悄悄打听起生父的消息来。搜索儿时的记忆,陈宇应该有一个姑妈,姑妈家住城南一带。陈宇来到城南,儿时的影子不复存在,高楼大厦替代了过去的一切。他甚至连过去的方位都寻不到了。

星期天,陈宇回到母亲的家。母亲早养父半年去世。母亲去世后陈宇没再回过那个家。养父是在医院病逝的。养父住院多年,他在医院里度过了最后的岁月。陈宇婚后搬出那个家,有一种逃离的快感。他相信林亚洲更是如此。

你在寻找亲生父亲吗?有一天夜深,陈宇耳边竟然响起母亲的声音。这自然是幻觉。

陈宇极力否定,没有,根本没有的事。那个没人性的家伙!离婚虽是大人的错,但离婚就该抛弃自己的骨肉吗?陈宇根本无法想象生父那种无情无义的铁石心肠。陈宇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四岁以前也是。印象中,生父老是不在家,不是出差就是在单位开会,没完没了。陈宇对生父的仇恨压在心底许多年了,眼下生父从心底浮上来,仇恨成倍放大。

陈宇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于箱底翻出一本土里土气的离婚证书。陈宇打开来。这是母亲跟一位叫黄志强的人的离婚证。他们离婚于1980年1月3日。不用怀疑,生父名字就叫黄志强。离婚证上没有照片,当年也许不需要照片。就算有照片也没用,几十年后人的变化该有多大。离婚证上有黄志强的工作单位(由离婚证上记录的住址推测出来的),是林业机械厂。陈宇一打听,林业机械厂早倒闭了,当年的档案材料都存放到国资委。有人告诉他,黄志强应该在厂子倒闭前调离了。几十年时间里,黄志强有可能换好几个单位,也许从单位里下海做生意,早成为社会人。看似简单,调查起来并不容易。

调查了两三个月,陈宇终于找到一点线索。但此时陈宇开始怀疑寻找生父的目的和意义。这段时间的傍晚,他爱去附近的广场散步,是因为有线索说,黄志强时常出现在这里。

广场不算太大,四周绿地却很大,天气好的黄昏,周边的市民们都来休闲,大妈和少量大爷们随着音乐跳广场舞。环境很吵,陈宇心里却很安静。他注意到那对一老一壮年,是因为他们已经沿着广场散步三圈了。老的腿脚不便,像是中风后遗症。壮年伴在老者左边,半扶着。最后这对男子坐在陈宇旁边休息。陈宇对这对男子发出善意的微笑。壮年男子友好地递给陈宇一支香烟。陈宇不吸烟,但壮年男子的热情陈宇不好拒绝。壮年男子帮陈宇点上香烟。

你父亲?陈宇说。壮年男子说,是啊,前年中的风,恢复得还不错。陈宇说,儿子孝顺,老人心情愉快,康复得就快。聊不到几句,陈宇借口离开。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两个不认识的人没话找话说他受不了。陈宇沿着广场边缘散步。太阳落山有一段时间了,天还没黑。广场四周的绿化地带布满了人。这个广场建成前,这一片是些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低矮楼房,不止这一片,整个一大片方圆几十公里都很破旧荒凉。陈宇家的商品房买得早,赶上了好时机,正好是商品房价格的拐点。那时,房价低,缘于房地产热还没到来,缘于偏僻。陈宇买房是被迫的,单位没分上房,租人家房子处处受限制,一咬牙就东凑西借弄了个首付。那时候人的观念还没有改变,都想等着单位分房,更无贷款的意识。陈宇买房没向养父要过一分钱,他不想欠养父的,而且一旦林亚洲知晓,问题会弄得很复杂。母亲倒是偷偷塞过些钱,陈宇没要,老婆王荫私下要了。好几年后陈宇才晓得的。王荫并没因此感谢母亲,两人关系始终无法改善。

陈宇老是与这对父子不期而遇。因为那支烟的关系,碰上了都要打招呼。那壮年自称姓张。陈宇就称他为老张。老张称陈宇为老陈。有一天陈宇带来一些食品请他们父子吃。陈宇对老人说,张伯你身体越来越棒了。老张打断说,我父亲不姓张姓黄。陈宇说,你跟母亲姓?老张说是的,确切说,他不是我亲生父亲,是我的养父。他拿我当亲生儿子养,他比我的亲生父亲还亲。母亲说,我生父因公牺牲的,那时我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三年后换了个父亲也仍然不懂,那时候以为他就是我的生父,是从远方回来了。

你父亲叫黄志强吗?陈宇冷不丁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老张兴奋起来。

黄志强对陈宇点头笑着。黄志强的语言表达能力还不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陈宇沉吟了一会儿回答老张说,名叫黄志强的人非常多,我是脱口而出的,因为我认识好几个黄志强。黄伯没有亲生孩子吗?老张说,应该没有。长这么大,从来没听他和我母亲说起过。

他应该有亲生孩子的。

为什么?

叫黄志强的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什么逻辑?老张笑着说。也对,我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陈宇百感交集,他靠近黄志强,左手做成一把手枪,朝天空啪啪啪地连“放”数“枪”。子弹飞哪儿去了?陈宇接着说。黄志强顺陈宇的“手枪”看天空。黄志强傻笑着,双手比比划划,呜里哇啦地说话。

初步判定,那个中风后的黄志强正是自己的生父黄志强。陈宇从黄志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老张也不经意说过,陈宇跟他家老爷子长得有几分像,真有缘分。陈宇对黄志强嗤之以鼻,私下,陈宇已经用“手枪”将黄志强枪毙过好几回了。黄志强真不是人,自己亲生儿子不管不顾,却去倾力抚养别人的孩子。老张抢走了陈宇的父爱,陈宇也讨厌他。他不想再见到那对父子。随着寻找生父工作的完结,他不再去广场。

第二天晚上有个饭局。饭局结束,还不到九点。陈宇决定从饭馆步行回家,他走得慢,一路观风景看美女。可是,走到家附近的广场,也才十点半,陈宇在广场坐下来。步行了一个多小时,也该坐下休息了。广场上有一丝风,停下来时,空气凉爽许多。广场上人员稀少,相当安静。留下来的大部分人坐着,无语或者轻轻说话。夜幕往往让人的声音得到控制。

老陈。陈宇不经意间坐在老张父子旁边。陈宇闷声闷气地回应一句。老张自我解释说,我父亲年纪大了,睡眠少,与其在床上折腾,不如陪他到室外走走。

陈宇说,你天天陪吗?

老张说,也不是天天,有时候我儿子陪,有时候我老婆陪。但大部分时间是我陪。

陈宇说,你妈呢?

老张说,去世多年了。

陈宇说,黄志强不是你亲生父亲,你的孝顺过头了。

老张笑起来,说,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陈宇说,你应该把他交给养老院,或者抛弃。

老张说,你这就大错特错了。我有条件赡养老人,为什么要送到养老院?抛弃?杀我三遍,我也不会这么做。

陈宇向另一端走去。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能看到老张父子。灯光下,那对父子面容模糊,轮廓却分明。黄志强大半个身子靠在老张身上,像儿子躺在父亲温暖的怀中。陈宇看不下去了,他朝那对父子走过去。接近他们时,陈宇说,黄志强根本不配享受亲情,老张你不该享用别人的父爱。

陈宇回到宿舍小区,他坐在亭子里,发现脸上有泪。时间过零点后,他回到家。王荫已入睡。陈宇有意把声音弄得很响,王荫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陈宇气不过,他用力拍打枕头。王荫笑起来,说,魔鬼附身了么?

单位里又来了个新领导,一把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陈宇经历过好几任一把手了。新领导与众不同,他来的第一把火是想把“企业文化”烧旺,企业文化建设的第一步是在全单位全系统搞征文比赛。陈宇他们单位是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事业不像事业企业不像企业,既然是差额,当然就允许经营创收。差额也有差额的好,弄到钱可以发奖金,不像机关或者全额事业单位,只有死工资。陈宇他们这样的单位,各县区也有相应的单位,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系统。单位大了,抓企业文化建设真的很重要。征文的主题是“我的父亲”,要求真人真事,情感真挚,字数最低不少于三千,最长可达一两万。单位里的人大部分是高中写作文那点底子,别说三千,就是三百字,能完整写下来的也没几个。同事们有说法有议论有反对,但都无效,一个月后,必须人人交文章,并与奖励目标挂钩。不交的扣发奖金,如果是敷衍的,当缺失处理。征文设特等奖一名,一等奖三名,二等奖十二名,三等奖二十名,优秀奖若干。奖金丰厚,特等奖二万,一等奖一万,然后是六千二千。陈宇去找新来的一把手,他说双手拥护征文,但主题应该改为“我的母亲”。领导否定了,说一个连父亲都不关心的员工不是好员工。陈宇说,我没有父亲,只有养父。领导说,养父不是父亲?你没有父亲,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母亲主题,也是要写的,但那是下一步。

没有商量的余地。同事们就硬着头皮写了。还有规定说,一旦发现抄袭,取消资格,并且严厉处分。大部分同事是写不出的,尽管都有父亲。都说自己的父亲太普通了,找不到亮点。为了让大家对写作父亲有一个思路,办公室人员汇编了一本描写“父亲”的经典范文。通过泛读和精读,一部分人摸到了一点写作的门道,有所开窍;但也有一部分人理解不到经典的精髓。他们私下里找作协会员代笔,找报纸记者编辑代笔。但这条路早已让领导封堵。领导早料到这一招,他跟各报社领导通了气,坚决杜绝代笔。领导还主动要求给报社一笔钱当作形象宣传。报社召开了大会,规定了纪律。编辑记者们都忙,犯不着为了蝇头小利而受处分出丑。陈宇单位领导是个文学爱好者,据说还是市作协理事,因为当官的缘故,下届有可能当副主席甚至主席。为了帮助大家提高,单位领导以作家的身份给员工们上辅导课。还别说,读了,听了,员工们写作真的有了一定提高。一时间,单位以及全系统读书写作热情高涨。

陈宇当年的作文一般,要硬写作文也能应付。他所纠结的是,到底以哪个父亲为原型?他跟养父若即若离,这种状态他把握不了,况且写这个题材风险大。通常写父亲都是赞美的,写一种游离的感情,写一种相互掩盖和演戏的父子之情,显然不合主流。重要的是领导那里根本通不过。黄志强呢?难道写对他的仇恨?

王荫提醒他说,你就不知道虚构?陈宇说,征文要求完全真实。王荫说,谁知道你虚构了?他们拿什么来证明你是虚构的,只要不离谱,怎么虚构都行。陈宇说,我写哪个父亲呢?虚构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写哪一个父亲都下不了笔。我脑子里无论闪出哪一个父亲,都会全身难受。

同事们都在议论征文的事。有一些传闻说,有人花钱找本地作家代笔,还有人通过网络与外面的写手勾结上了。还有传闻说,特等奖一等奖早就内定,一般人写得再好也夺不了。陈宇认真听着同事们的议论。末了,他们问陈宇写得怎么样了?陈宇说,还没动笔呢。同事们不信。他们都在放烟幕弹,自认文笔差的不求夺奖,只求过关。想起征文的事,陈宇心里堵得慌。

趁王荫还没起床,陈宇下楼来到广场。这时候还很早,天都还没亮,属于黎明前的黑暗。广场上锻炼的人少,绕圈跑步的以中青年居多。广场西北角有三五个人在舞枪弄棒。陈宇承认来早了点,这时候难以碰上黄志强父子。刚这么认为,那对父子竟然就出现了。陈宇举起“手枪”啪啪啪地放,子弹飞哪儿去了?陈宇声音刚落,黄志强手舞足蹈起来。他的话别人听不懂,他很着急,却不气恼。老张说,我父亲肢体活动恢复得快,语言慢,这可能与性别有关。你为什么喜欢做那样的动作?这个,对我父亲来说太复杂了,他表达不了自己的看法。黄志强嗯嗯啊啊地点头。他的意识可能是清楚的。

陈宇说,你写过父亲的文章吗?

老张说,好像没有。我学的是工科,从没写过作文,没有写作的冲动,也不写博客。但对我父亲,我有写不完的话。

陈宇说,你能写你的父亲吗?

老张说,行啊,但这几天不行,我得出差。

陈宇说,二十六号之前写好行吗?

老张想了想,说,应该可以。

陈宇说,你随便写,多长都行。

老张说,可能长不了,我没那水平。你要我写父亲的文章干什么?

陈宇说,实不相瞒,我单位搞征文比赛,必须交。

老张说,你自己写呀,我写我的父亲跟你不是一回事。如果你想让我的父亲冒充你的父亲,这不行。

有一个妇女过来,是老张的老婆。她来替老张。老张要出差,赶早班飞机。老张走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陈宇又朝天空放了数枪,然后“枪口”对准黄志强脑袋,啪!老张老婆生气了,说,你不能这样拿我家老爷子开玩笑!你必须向我们道歉。

陈宇消失在人群中。

陈宇琢磨征文如何写。想了一会儿,一个标题突然跳进他的脑海:我曾有个父亲。是啊,陈宇确实曾有一个父亲,一个四岁前的父亲。陈宇打开手机写字板,记下这个标题。

母亲跟养父没有举行婚礼。好像是突然一天,他跟着母亲去了养父家。母亲给大家介绍陈宇小名时,母亲说叫小宇。从此他的小名就改为小宇。以前他不是叫小宇的,叫什么来着,现在陈宇已经记不清。养父家里大人对陈宇母子表示了欢迎,林亚洲却是敌视的目光。在养父的父亲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搬到养父单位的房子去了。养父父亲家是一个大家庭,房子小,很拥挤。陈宇与林亚洲挤在一张小床上,为了争床位,两人你推我踢互掐脖子。养父单位的房子是三间平房,陈宇跟林亚洲总算有一间房了。他们的床是上下铺。陈宇被分配在上铺,因为他年长。林亚洲给陈宇上床设置多种障碍,比如把垫脚给削掉,用布条捆着伪装。陈宇不知,脚踏上去时,人就坠了下来。陈宇没有告状,他设想告状的后果,他害怕牛高马大的养父。陈宇便往林亚洲被窝里塞死老鼠。两人的争斗,被母亲发现了,她先是打林亚洲巴掌,然后破口大骂,末了还添盐加醋地向养父告状。养父却当众批评林亚洲,做出要揍的样子。而事后,养父私下恶狠狠地对陈宇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林亚洲仗着有父亲,总是得意洋洋。陈宇说,我也有父亲,我父亲还有枪,他时常朝天空开枪,子弹满天飞。林亚洲说,我不怕,我父亲也能搞到枪。那时候,陈宇天天站在街头盼望着父亲出现,最好把他接走。可是,他一天天一年年地失望,直到埋下仇恨的种子。他不再跟林亚洲比父亲,他没有资格了。后面的年月,养父对陈宇表面上更好了,母亲是知道的,养父并没有真心。母亲时常以恶行对待林亚洲,以此对养父的虚伪进行报复。

陈宇在手机写字板上写着:我曾有个父亲,他叫黄志强,他在我四岁那年抛弃我们母子,去别人家帮人养孩子。他现在还活着,但是中了风,行动不便,说话含糊不清。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仍然活着,他应该让我永远见不着。他的养子自称老张,老张有一个长得富态的老婆,她不允许我“枪毙”她家老爷子,很可恶。老张夺走了我的父爱。那对父子欠我很多很多,大海都盛不下,宇宙都装不了。黄志强是我的仇人,老张也是,他们全家都是。我恨他们,恨,恨,恨……

写到这里,陈宇写不下去了。这才不到二百字,即便可以这么写,也离三千字相差甚远。除非在后面加上两千八百个字的“恨”。

王荫发现他在写文章,不解地说,你写他干吗?都四十多年了,你亲生父亲不值得你写,就是批斗都弄脏了你的嘴。

陈宇没说话。陈宇后悔找黄志强。其实他已经放弃寻找了的,可上天就是要安排他见到黄志强。找到黄志强,没有任何好处,倒是把深埋的仇恨挖出来再承受,是愚蠢行为。黄志强养子的出现,更增加了陈宇对黄志强的仇恨。

征文离交稿时间越来越近,大部分同事都胸有成竹,陈宇除了那二百来字,没再写出过一个字。两个父亲都不好写,一个禽兽不如,一个虚无缥缈,他们都无法落到陈宇的纸上。他心里着急。王荫嘴上说得好,实际操作起来也是狗屁不通。她倒是帮陈宇写了两千六百字,按理再加点废话就能凑够三千。可是,这是什么文章,假大空,不着边际,与征文要求相差甚远。王荫不服气,但她答应重写。陈宇对王荫不抱希望。搞这种征文真是强人所难。陈宇又把希望寄托在老张身上。黄志强是他养父,陈宇也有个养父,老张的文章可以拿来替代。黄昏时,陈宇来到广场。他行走差不多一圈后发现了黄志强父子。

你别过来!老张伸出手阻止说。

陈宇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走过去。他说,为什么?

你对我父亲不恭,你居然对他老人家“放枪”!老张大声地指责说。

陈宇说,我没有呀,我哪来的枪!我手做动作,是逗老爷子开心。陈宇说着,对准自己脑袋放了几“枪”。

老张说,你毙你自己我不管,你不能把“枪”对着我父亲。

陈宇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陈宇说了一大堆好话,最后得到老张的原谅。陈宇为了求得文章,居然对黄志强也道了歉,心里直骂自己贱。老张让陈宇坐下,他们三人坐在圆形石桌上。陈宇得以近距离地长时间地观看黄志强。陈宇想,黄志强人皮包着颗兽心。双方聊开心了,时机已成熟,陈宇问老张,那篇父亲的文章写好了吗?老张说,写是写了个初稿,有一万多字,但是不一定好。陈宇说,能让我拜读吗?老张说,我没带在身上,明天我给你行吗?陈宇说,就别等到明天啦,等下我就去你家取。老张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叫我老婆打印好,送下来。

半个小时后,老张那个富态老婆下来了。怎么是他?老张老婆说,对我家老爷子不恭的就是他!

老张说,我知道,他已经道歉了,我也原谅他了。

还有三天就是征文截稿时间。同事们都还没交,他们谁都不愿第一个交。交早了,“天机”就泄露了。单位办公室的人他们信不过,评委会成员他们也信不过。为了体现公平公正,打消大家的顾虑,领导决定三天后中午十二点准时收稿。这就像考试一样,铃声一响,全体起立。这下大家没意见了。陈宇决定铤而走险,剽窃老张的文章。老张的文章,陈宇很满意。同样作为养子,老张的经历,换成陈宇的,单位同事完全相信。文章质朴感人,如果不是亲历,很难这么抓人。老张不是在写文章,是在回忆自己的幸福生活。陈宇嫉妒老张。陈宇偷偷在街上请人打成电子文档。陈宇守着打字员打的,打字员打得快,一万多字不到一个小时就打完并且校对好了。原稿陈宇收回了,文档他亲眼见打字员删除并从回收站清理掉。这文稿不可能外泄。陈宇把文稿拷贝进办公室电脑里,改头换面,署上自己的名。他把U盘带回家,请王荫指点。王荫看后,惊奇不已,说,你真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而且还这么长!陈宇说,当然,要是怀疑我是抄袭的,你可以上网查。王荫说,天下写父亲的文章多如牛毛,我查得过来吗?陈宇说,既然天下文章那么多,单位领导查得过来吗?我是说,肯定还有别的同事抄袭。王荫哈哈大笑。陈宇意识到说漏嘴,就承认了。但他说文章是一个朋友代劳的。王荫说,这文章要改。我来改。王荫花了一个晚上帮他删改好。陈宇重读时,觉得确实更好了。第二天早晨,他去会黄志强父子。他直接向老张提出,买下老张文章的版权。老张说,我把文章卖给你?写我父亲的文章你也买?陈宇说了实话。既然只是应付单位里的征文,又能卖钱,老张就答应了。多少钱呢?陈宇打听过现在的稿费行情,就说,现在稿费通常是千字五十到一百元,那就一口价,一千吧。陈宇想这么好的文章,不得个奖才怪。就算得优秀奖,也有二千元,净赚一千。哪怕不得奖,过了征文关,年终目标奖保住了。总之,是很划算的事。由于事情顺利,陈宇对黄志强笑了笑,举起“手枪”。黄志强跟着伸起手掌,做了一把变形的“手枪”,朝天空“啪啪”开了两枪。老张感慨地说,家父跟你学会了这个无聊的游戏。

单位“我的父亲”征文大赛收稿十天后,评选结果出来了。全局上下一片哗然。陈宇一万多字的文章荣获特等奖。

老张写的与黄志强的情感文章,陈宇看了多遍,他从中了解了黄志强部分的过去。老张把黄志强写成一个旷世好父亲,陈宇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么好的一个父亲为什么会抛弃妻儿?如果不是一个好父亲,他跟老张的父子情为什么又那么深?陈宇想不明白。

冬天到来之前,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来找陈宇。她说她是陈宇的姑妈。说得明白点,她就是黄志强的姐姐。姑妈身体每况愈下,她预感到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她要把陈宇的东西交还给他。陈宇开车随姑妈去到她的家。姑妈翻出陈宇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有个人照,也有跟姑妈和黄志强合影的。无论是姑妈还是黄志强,现在的相貌都与照片相差甚远。看到姑妈和黄志强以前的照片,陈宇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有的慢慢清晰起来。那时候他们住在姑妈家隔壁,姑妈的家就是陈宇的家。是平房,大门半夜也不会上锁。有一天母亲骂了他,他赌气去找姑妈,推开门就进姑妈家了。姑妈热情地接纳了他。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不久就终结。突然有一天,母亲就带着他离开这里,嫁给了养父林收明。之前父母之间没有惊动邻居和亲朋的争吵,母亲离开得顺利而且平静。他只记得姑妈骂他母亲,骂她太不像话。姑妈过来抱陈宇,母亲紧紧护住。好像姑妈说了句,你可以走,孩子留下。黄志强过来劝开姑妈,他说,姐,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们之间的事你不知道的。姑妈说,什么叫不知道,你太软弱啦。陈宇的记忆仍然不太清晰,这些话和场景都是他合理地“还原”的。不过当年那个紧张的场景,陈宇记忆非常深刻,姑妈对母亲凶恶的样子成为陈宇童年的阴影,后来只要见到人跟母亲吵架,他就非常害怕。姑妈应该有个女儿。表姐比陈宇大两到三岁,那时候他总是跟在表姐屁股后头。表姐的相貌,他同样也想不起来了。姑妈家里的墙上有一张成年女子的照片,姑妈说,那是你的表姐。陈宇仔细看了,他根本辨别不出来。这是表姐35岁时的照片,那年,表姐当上了全市劳模。很光荣的事。姑妈把表姐的照片放大挂在家里,供亲友分享。

姑妈说,你母亲不是人。姑妈拐杖咚咚咚地敲着地板。你母亲生活作风很不好。你别见怪,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你还那么小,她就跟林收明好上了,执意要跟黄志强离婚。你离开后我时常想你。你们住的地方远,我去一趟不容易,可是你母亲硬是不让我见你,她总是把我挡在门外,我只能在外面听听你的笑声或者哭声或者调皮捣蛋的声音。儿童节时,黄志强给你送礼物,第一回你妈替你收下了。以后就再也不收了。自从你离开,黄志强一次也没能见到你。不管你母亲收不收,黄志强总是在你过生日及儿童节时给你礼物。礼物无法送到你手上,他就把礼物寄存在我这里,希望我能替他送出去。他的礼物一直送到你十八岁。

陈宇随姑妈进到一间小客房,里面有各种玩具和衣服,还有学习用具。陈宇蹲下去,一件件地拿起来观看。

几十年来,你见不到亲生父亲,不是你父亲的错。姑妈补充说。

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要看望我,谁能拦得住?陈宇怀疑地说。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硬是让人拦住了。姑妈说。

陈宇看着姑妈。姑妈说,你母亲贪图金钱权势,林收明那时候就已经当了副科长,最后当上了局长。东西都在这里了,你都拿走吧。

陈宇只选择了那把玩具手枪。他说,剩下的,你处理吧,我不要了。

姑妈给他描述了另一个母亲和黄志强,颠覆了他对母亲和生父固有的印象。陈宇脑子混乱不堪,分不清孰是孰非。

确切说已经不是黄昏,因为天已经黑下来,路灯已经点亮。黄志强在老张的陪同下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黄志强步子仍然不够稳健,身子似乎比从前晃得更厉害。陈宇手持那把玩具仿真手枪,拦住黄志强父子俩的去路。陈宇举起“手枪”,啪啪朝天空放枪。

子弹飞哪儿去了?陈宇大声叫喊。

陈宇的喊叫惊扰了路人,所有人随着陈宇的喊声举头仰望天空。

天空黑麻麻的,什么也看不见。

《长江文艺》201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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